《少年的你》:直面了残酷却也不思进取

《少年的你》:直面了残酷却也不思进取

2019年11月07日 09:00:58
来源:人物

《少年的你》拍出了那种阴沟之中闪现出的爱的光芒,但对于那些恨意的来源却语焉不详。它无疑是当下一部勇敢的作品,直面这个社会的问题,但它也用这种问题的宏大来减低了它的杀伤力。

它的深情与它的粗糙,它的华丽与它的浅白,它的直面与退却,都是有价值的,值得所有创作者思考。

文| 梅雪风

编辑| 金石

1

《少年的你》里面有三个关键词,一个是高考,一个是校园霸凌,一个是介于友情爱情之间的情谊。这三个关键词构建出影片最强大的戏剧张力。

高考是所有中国人最能感同身受的一种实现阶层跃升的方法。校园霸凌,则是绝大部分学生都会遇到或者看到过的关于人生残酷性的初始体验之一。而无论是友情还是爱情,则是我们得以保持生存希望的一个童话。

这部影片厉害之处在于,它打通了这三者之间的关系。高考成了主角陈念所代表的社会底层的唯一的实现自我阶层跃升的方式,而影片反派魏莱,则是社会上层跋扈的代表,她母亲则隐晦且精确地体现了这个社会精英阶层的价值观,在影片的惊鸿一瞥当中,她母亲所说的话,有着这个社会精英阶层一贯的逻辑清楚牙尖嘴利,却又冷酷自私。

影片的男女主人公,陈念是单亲家庭出身,而且母亲被追债,她显然沉在这个社会的最底层。小北,就像他的住所一样,那是在代表着这个城市现代化的立交桥下的类似废墟的房子,这是被这个时代所抛弃的人群的写照。小北与陈念,他们之间除了相互慰藉相濡以沫,更多的是,这两个社会最底层的少年,为了走向更为体面更有尊严的生活,与对手的一场殊死博斗。

这部影片最动人的地方就在于此,它拍出了那种环境的密不透风,拍出了一个微小的个体试图掌控自己命运疯狂却又单薄的努力——

它们是影片中无数次出现的那些高考的大标语,是四面合围的看不到出口的教学楼,是满满当当行走在街道上看不清面孔的学生,是陈念迷宫一样的住宅楼中间那狭小的出口,是陈念的背影行走在充满着刺耳汽车噪音的隧道里。是陈念每次放学都会走下的那条台阶。是浅焦镜头下陈念那张如小鹿般假装镇定却又极易受到惊吓的脸部特写。

电影中陈念的面部特写 图源豆瓣

2

电影的意象,都在重点强调着那种封闭,那种无路可逃。从某种程度它会让你想起韩国导演奉俊昊得金棕榈奖的《寄生虫》。

在《寄生虫》里,所有的意象都是一个庞大意象建筑里的一环,譬如富人住在山坡之上,沿途而下长长残破的阶梯,才是贫民区,而主人公一家则住在贫民区的地下室里,在地下室里面,他们的电话线路都不通。这一从上而下的视觉呈现,实则韩国阶层巨大断裂的一个利落的比喻,而地下室里打不出电话,与在富人的地下室里发出的灯光摩尔斯码无人看见,则又是上层根本听不到底层声音的一个精妙的隐喻。

至于穷人的奸诈,与富人的「善良」,则是一种更辛辣的对于阶层的观察。所谓的道德,只是经济状况的一种副产品,生存恶劣,人们就不得不抖擞精神,去相互欺诈与伤害,因为不如此,他们无法获得必备的生存资源,而富人则因为资源过剩,他们没有必要斤斤计较,以至于显得善良。奉俊昊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看到了富人这种善良背后的冷酷,他们之所以善良,是因为整体穷人的贫困被完全隔离在他们的生活之外,于是贫穷就成了一种珍贵的奇观,让他们有机会去发泄他们被憋久了的仁慈。至于那条地道,则是一个冷酷却荒诞的境况,像老鼠一样寄生于富人身上,反而成了一种不见天日却更安稳的生活。

电影《寄生虫》中,长长的残破阶梯 图源豆瓣

在奉俊昊的这部电影里,从味道到人物设置,再到空间设置,再到视觉小道具,都是现代资本主义阶层畸怪现状的拼图中的一块,它们一起立体地讲述了这个残忍荒凉却又令人发笑故事的内在逻辑。

而在《少年的你》里面,所有的意象也都是有效的,但却是单向的,它们具有同质性,无论是陈念的家,还是学校被铁窗封闭的阳台,还是小北的家,或者学生们如沙丁鱼一样挤在马路上,或者高考考场上无数的雨伞,以及老师们近乎歇斯底里的嘱托,其实都只是在说一个事儿,也就是无路可走的现实,与高考是独木桥的现状。

它们不揭示现状的复杂性,它们只是一个个现象的罗列,它们不是逻辑的伸展,它们是抒情的释放。这种对于复杂性的放弃,让它有了更多的空间去铺呈情绪,于是影片少有的具有了如同《寄生虫》里那种下水道般的浓郁气息,但是它不具备《寄生虫》那种精妙的隐喻和符码化的野心和能力。

3

看这部电影时,其实让我想到更多的是去世导演林岭东的《监狱风云》,它们都有关一个被无辜卷入的人,她(他)委曲求全,步步退让,退无可退,只能爆发出身体里面的野性和兽性。

所不同的是,林岭东的电影里有着一种娓娓道来从容不迫的耐心和细腻。从某种程度,林岭东早已认同了这个社会的弱肉强食,所以他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没有年轻人那种一惊一乍的状态。同时他对人性也有更高的宽容度,所以也就没有非此即彼的武断。影片中新年舞会那场戏,就能看出这点,一群囚犯如同孩子般跳起了舞,在这一刻他们不是囚犯,不是恶魔,也没有仇怨,这一刻,他们都是人,希望得到温暖然后苦中作乐的人。这就是林岭东电影的柔软,有那么一刻,给你机会去体验他们每一个人共通的苍凉。

《监狱风云》中囚犯们跳舞的温馨一幕 图源豆瓣

而曾国祥的这部戏则有着一种更为紧绷的窒息感。因为它的愤怒更为外在,或者说更为冲动,这让它不愿意为反派留一点更人性的空间,于是影片中的魏莱变得相当邪恶,但并不真正去探讨这种邪恶的来源。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部电影更像一部心理恐怖片。视角基本上是陈念的主观视角为主,作为一个孤独倔强的孩子,她的敏感与恐惧放大了外界的感受,这让她的高考之旅变成了一次有关生存的大逃杀。而这一种大逃杀般的感触,应该能够极轻易地打动那些从高考战场上侥幸存活的人的内心。

这种与当下暗通款曲的生存焦虑,阶层分裂,与通道固化,已经不需要剧情的铺呈,只要影片给出由头,剩下的情节每个观众都能自我脑补完成。

只是,放大陈念的内心感受,所带来的是其它视角的缺失或者说是萎缩。在技术上,这种处理极大的加强了那种情感的强度,但又在社会学层次方面少了很多的细腻度。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美学上的选择问题。曾国祥显然不是杨德昌。他没有兴趣去仔细缕清这场悲剧的来龙去脉,去分析社会各种矛盾怎样显影在这群孩子身上。从某种程度,他这一点也与他的师父陈可辛不一样,陈可辛有着一种中年人的通达,所以也就少了愤怒,而曾国祥还处在那种抒情的阶段,或者说他与岩井俊二更亲近,他们对于青春的痛苦与毁灭都有着特殊的兴趣,在《七月与安生》以及《少年的你》里面,他们看到的,都更多是主人公内在的波澜,他们的每一次怅惘与哭泣,都被曾国祥深情地描摹,他喜欢那种情绪的极度落差里的动感。

《七月与安生》中双女主的对峙 图源视频截图

或者说影片太想完成那个有关阶层跃升的大逃杀的隐喻,于是放弃了一切将会降低冲突烈度的更复杂的分析,同时被放弃的还有可能会让黑白对立变得模糊的道德审视。

于是,我们看不到陈念身上一丝一毫的缺陷,她是全然无辜的。影片甚至通过陈念的口,来谴责说出「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别人受欺负」这种话的人的冷血和不负责任。

在这个部分,我们能看到主创某种潜在的原教旨主义的道德感。这种道德感在于他们认为对于受害者的任何反思,或者是追问,都是不道德的。

也正是这种主创对于主角的过于偏袒,让我们失去了更深刻探索和了解真相的一个窗口。

4

好在,影片并不是对于这个社会的复杂性没有认知,影片中那个黄觉所饰演的老警察,实际上就担负了这样一个功能。这个胡子花白满脸沧桑的男人对于尹昉所饰演的年轻警察的一番告诫,实际上就是一种了解人间真相后的悲悯以及无能为力。

而那个魏莱为首的三个坏学生被开除时,其中一位(平民家庭)的家长,对于自己的孩子大打出手,也透露出那种暴力传统的根深蒂固。

通过这些,我们都能看到主创对于这个社会状况的理解,也能理解影片因为重心、篇幅以及尺度问题对于背后社会问题的因陋就简,但魏莱与三个被霸凌者的仇怨的来源问题,特别是魏莱对于胡小蝶霸凌的原因被一笔带过,却让人无法理解。 因为这其实是最重要的情节点,它是事件的原点,也是形成影片隐喻闭环的原点。 底层社会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的通过高考这个社会跃升的窄门进入上层,与魏莱所代表的社会上层怎样在细节处对胡小蝶所代表的底层的欺辱,是形成对应关系的。

电影中,魏莱把陈念推下楼梯 图源豆瓣

影片对此语焉不详,实际上也让影片中这场荒谬却又残忍的战争缺少了一个坚实的基点。所以影片中的那场仇怨只有终点没有起点。这种没有起点的仇怨就像没有基础的楼阁,洋洋大观,却岌岌可危。

于是,整个观影过程,就在巨大的情感冲击力与隐隐的疑问中交替进行。

它直面当下中国人最普遍的内心焦虑,却又对这一焦虑囫囵吞枣不思进取。所谓校园霸凌,它有关中国改革中大量留守儿童的问题,它有关现代社会剧烈变动下传统家庭的瓦解所带来的情感危机问题,它有关学校只关心升学率的问题,当然它也关乎整个社会价值观越发单一绝对,以至于丛林法则重新受到追捧。它关系到两代人的价值观分裂,也关系到整个阶层的分裂的问题。要讲清楚这些问题,可能需要将更多的背景更清晰的展现,这显然在当下会有一定的制约。所以影片只能模糊地将这一对抗理解为穷与富、善与恶的对抗。

《少年的你》拍出了那种阴沟之中闪现出的爱的光芒,但对于那些恨意的来源却语焉不详。

它无疑是当下一部勇敢的作品,直面这个社会的问题,但它也用这种问题的宏大来减低了它的杀伤力。

它的深情与它的粗糙,它的华丽与它的浅白,它的直面与退却,都是有价值的,值得所有创作者思考。